王缉慈:关于“元宇宙”热潮下产业园区的冷思考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王缉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

元宇宙(Metaverse),这个诞生于科幻小说的概念已经变成真实世界的流行语。它被定义为沉浸式数字网络环境,人们借助VR(虚拟现实)耳机和眼镜,可以在其中进行社交、游戏、工作和购物。国际互联网巨头的誓言和长期的资金承诺,凸显了元宇宙作为下一代互联网的潜力,也引发了电子学、社会学、工程学、神经学、教育学、建筑学、医学、文学、管理学、心理学、哲学、法学等众多领域学者的关注。

在数字经济成为国家战略的背景下,今年初,工信部提出要培育一批进军元宇宙等新兴领域的创新型中小企业。新冠疫情加速了沉浸感极强的元宇宙平台发展。半年多来,20多个省区政府都发布了元宇宙相关政策和规划文件,不少地方政府将元宇宙园区作为促消费和稳经济的抓手。

各地的元宇宙园区大致可分为应用场景和技术开发两种类型。在适当条件下,应用场景的需求也可能促进技术的开发。例如无锡滨湖区以数字影视应用为主,其“华莱坞元宇宙世界”项目可望吸引影视企业和人才,从事元宇宙相关技术的研发和内容的创作。

尽管元宇宙的发展始于游戏,但最先得到政府关注的应用场景往往是文化旅游。韩国首尔已成为世界第一个为公共服务和文化活动开发元宇宙平台的城市。在中国,把元宇宙看作“新蓝海”的地方包括北京市通州区的台湖演艺小镇、张家湾古镇、宋庄艺术区、运河商务区,以及石景山区的新首钢区域,还有重庆市的创意公园和游戏产业园、成都交子大道、张家界市武陵源区、保定西郊八大厂工业遗址等。厦门拟依托鼓浪屿、沙坡尾、筼筜湖等地标,打造会展、旅游、体育、商业领域的示范场景。海口、三亚的元宇宙园区欲推动自由贸易港的数字文化建设。郑州的中原龙子湖智慧岛则是传统商务区改造的元宇宙场景应用。

工农业、建筑业、金融、地产、教育等都将是元宇宙的发展空间。其中,在元宇宙中复制现实制造业环境,创建数字孪生的需求,透明而高效地进行产业协作,这可能是关键的应用场景,也是在中国发展元宇宙技术的要义。不过,元宇宙赋能实体经济一般是落到具体的企业而非园区。据报道,美国英伟达(NVIDIA)(其中国总部在北京)构建的Omniverse虚拟平台可以连接制造业流程从概念设计到车间生产自动化的各阶段,全球的工程师、设计师都可在数字孪生工厂中实时协作,并与第三方承包商和供应商同步。与真实世界1:1的工业数字孪生体已在制造业广泛应用,融合了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和物联网等技术,使得生产更安全和更精准。中国开发第一列准高速内燃动车组-新曙光号时,用Alias Wavefront的工业造型软件制作三维模型渲染图,得到客户认可,促成了项目落实。杭州灵伴科技与国家电网、宁德核电进行合作,将AR智能头盔用于巡检及运维作业中。此外,虚拟试鞋、试衣等AR营销技术已被应用。

关于技术开发型的元宇宙园区,则要从技术开发的需求来理解。

根据业内专家的分析,元宇宙是互联网技术的集大成者,数字人、数字资产、数字平台等元宇宙要素的“根技术”是集成电路、工业软件、算法和算力等,而网络环境、虚实界面、数据处理、认证机制(区块链确权)、内容生产构成了元宇宙的技术底座。用户以增强现实(AR)和虚拟现实(VR)终端接入,要求网络交互时延不大于10毫秒,否则会因为汇聚-聚焦冲突(VAC)而头晕,所以需要网络超低时延,还要全息3D显示,才能大规模应用元宇宙场景。真正有沉浸感的元宇宙体验需要很高分辨率和帧率的图形处理器,需要精密自由曲面光学系统、高灵敏度信号采集的传感材料、微纳加工和高精度地图等。此外,元宇宙的运行还需要物理形态的能源。

最近我看到河南郑东新区拟建390亩元宇宙产业园项目招标的信息,联想到已建或在建元宇宙产业园区的上海徐汇区漕河泾和浦东张江、北京朝阳区和海淀区、沈阳和平区、南京江宁高新区、杭州余杭区和钱塘区、福州台江区、广州的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和南沙区、深圳的福田区和南山区,以及青岛、济南、哈尔滨、贵阳等城市。

假设这些园区是以开发元宇宙相关技术为初衷的园区,问题是,哪些企业会落户到这些园区里?它们为什么要在实体的地理空间里集聚?只有走访园区、调研企业才能得出真正答案。不过,从媒体报道中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也能体会出某些元宇宙相关企业集聚的缘由,看出发展元宇宙的利益相关者(例如技术平台商和内容创作者、硬件设备上下游企业)近距离互动合作的潜在优势,感受到成立元宇宙创新协作联盟的普遍趋势。

在北京,创业黑马集团联合中关村朝阳园管委会、蓝色光标、映宇宙、中国移动咪咕数智达人、亚马逊云科技、华润资本等企业发起了朝阳黑马数字人加速器。上海漕河泾元创未来特色园区集聚了人工智能、游戏、集成电路等企业和创新平台;张江数链特色园区集聚了集成电路、移动互联、人工智能、金融科技、数字文化、智能制造、信息安全等企业和创新平台,成立了张江元宇宙创新发展联盟。深圳的优势是智能硬件,正在培育超高清视频显示产业集群;深圳市8K超高清视频产业协作联盟邀请企业、研究机构和行业协会的专家在南山区粤海街道商讨元宇宙产业的发展。据天眼查的数据,在深圳各区中,深圳市南山区申请“元宇宙”相关商标的企业数量最多,后面依次是福田、宝安、龙岗、龙华和罗湖区。

在沈阳市,和平区吸引了云动科技、远京科技、众绘星空、辽宁景行、上海狮峪、智群、邀界网,以及美国EON等涵盖VR全产业链的企业;华为(沈阳)VR云创新中心在挖掘和培训VR人才方面起了很大作用。武汉市在光电子领域优势突出,有80多家数字经济企业总部聚集到光谷。在成都市,腾讯、交子好乐、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一起智能等公司组成跨领域的元宇宙产业发展平台。青岛市有打造AR灯光秀的金东数科、电声行业龙头歌尔股份正在与上海米哈游等游戏巨头合作、海尔在工业元宇宙方面大有作为。最近海尔发布了工业元宇宙产品D3OS,将智慧城市领域的海纳云数字孪生研发中心建在上海。南昌市通过三届世界VR产业大会,引进了华为、阿里、腾讯、微软、高通、紫光、海康威视等企业,全市VR相关企业260余家,集聚在红谷滩区VR科创城和南昌高新区;联创电子VR/AR激光发射镜头及模组已实现量产,华为第二代VR眼镜及手柄套装已投产。

厦门市已建成5G基站超1万个,在云计算、算力、动漫游戏、人工智能、虚拟内容制作及运营等领域有不少专精特新的企业。例如,弘信电子公司做AR眼镜的柔性电子及传感器FPC,玉晶光电旗下的茂晶光电研发生产VR光学镜头,雅基软件打造的Cocos为腾讯、网易、任天堂、育碧等提供游戏引擎,造梦科技是国内最大的VR社交游戏平台,汇利伟业在数字孪生领域服务于紫金矿业、山东黄金、中国电子、中国电建、美的集团等,AR营销的蚂蚁特工和抖音旗下的火山引擎共同研发了试鞋机,甚妙动漫参与打造了家居行业首个数字人,咪咕动漫打造了厦门博物馆元宇宙应用场景。此外,厦门市的多家动漫游戏企业进军数字藏品。厦门市元宇宙产业联盟和元宇宙产业人才基地也相继成立。

创新创业氛围较浓的城市已经涌现了不少元宇宙技术中小企业,有的称自己在参与搭积木,或者在拼图。一些专精的中小企业分布较散,例如沉浸式交互技术创新者诺亦腾位于北京西城区新街口,AR+AI平台领航者亮亮视野位于北京朝阳区酒仙桥,眼动控制技术的佼佼者七鑫易维位于北京顺义空港。企业之间可能需要协作,但不一定要在近距离合作,不一定都要集聚在园区里。

建设产业园区是有风险的政策措施,为此,必须了解企业的空间战略。对于元宇宙相关产业来说,地方集聚和跨地区虚拟连接是同时存在的。一方面,有些内容的创作与地方文化有关,硬件设备相关零部件的生产可能需要近距离协作,这都使得企业在本地集聚。从常理上说,相关企业近距离合作有利于降低物流成本和交易费用,有利于在真实世界中面对面交流。北京的抖音集团向北京的游戏开发商Reworld(北京代码乾坤科技有限公司)增资,还收购了北京小鸟看看(VR耳机制造商)Pico。实时内容开发平台公司Unity的合资公司“Unity中国”最近成立,开拓大中华区域性市场,阿里巴巴、中国移动、吉比特、米哈游、OPPO、佳都科技、抖音集团等企业作为本地合作伙伴。

另一方面,技术研发和内容生产可能跨国或跨地区进行,并非依赖特定空间。如果深入某家进到元宇宙深耕的头部企业,会发现它的业务离不开与远程企业的合作。例如,根据2018年数据,美国的英伟达在全球有超320家合作伙伴。最近,总部在慕尼黑的西门子与总部在旧金山的英伟达合作,将西门子的平台Xcelerator和英伟达的平台Omniverse连接起来。中国的腾讯与美国在线游戏创作社区公司Roblox(罗布乐思),以及3D游戏引擎开发商Unity  Software都有合作关系,不过这两家美国公司也来到了中国投资。

需要了解的是,在元宇宙热潮中,跨越物理边界的虚拟产业园和产业集群横空出世。埃森哲在微软旗下的Teams软件中建立的虚拟园区,使各地员工都可以参加公司聚会和活动,实现了“面对面”。这给产业园区和产业集群研究者带来了棘手的研究课题。

中国发展元宇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投资收益的时间会很长。“在国内现在元宇宙是个筐”,这句话不无道理。有专家认为中国虽然在VR代工、光学、显示、传感器、通信设施上有较强优势,但在主芯片、内容生产上还有差距,底层技术和应用场景还很不成熟,计算机图形学的算法、专用集成电路芯片等技术都需要加强。元宇宙要兼顾精品内容创作和关键技术自主可控。内容的选题、策划和创作生产是必要环节。此外,解决虚拟世界的生产关系,即信任的问题的区块链技术也远未成熟,确保在线安全是发展元宇宙面临的重大挑战。由此可见,元宇宙及其园区建设存在泡沫和炒作,投资建设元宇宙园区需慎重。 

参考文献

Robinson J. 2022. Exploring the metaverse and the digital future. GSMA Intelligence.

———— 

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