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 | 央行数字货币应用的前提条件

社会的技术结构,始终决定着货币的形式和支付系统的配置。金属的加工,塑造了铸锭和硬币。中国发明的造纸术,导致了转让票据和纸币的出现。技术的发展催生了非现金支付,计算机的出现推动了电子货币的进步,而加密算法的发展,计算能力的提高和无处不在的互联网,最终导致了数字货币的产生。

在2008年和2009年之交,比特币引发了一场潜移默化的货币革命,这是第一种在公共区块链网络上发行的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的数据,到2020年中期,80%的中央银行已经加入创建央行数字货币(CBDCs)的竞赛之中。在2020年1月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40多家央行、国际组织、学术研究人员和金融机构组成的社区,根据60多份央行数字货币研究和实验报告创建了一个框架,以帮助中央银行评估,设计,和部署CBDC资产:央行数字货币政策工具包。

央行数字货币(CBDCs)是一种数字支付工具,以国家记账单位计价,由中央银行直接管理。政府(或央行),而非私人银行,应该保持储备和流动性以支持这种数字货币。央行并不印钞,而是发行由立法和政府信贷支持的电子票据。这就是央行数字货币与虚拟(数字)货币的区别所在:虚拟(数字)货币不是由央行发行的,通常是完全去中心化的,没有独立的发行人。

尽管CBDC的概念是在几十年前提出的(例如,Tobin(1987)),但在过去一年中,人们对央行是否应该发行CBDC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巨大变化。各国央行最初关注的是需要谨慎对待的系统性影响(Barontini和Holden(2019))。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国家的现金使用率开始下降,应对这一状况的需求变得迫在眉睫,而许多央行都热衷于发行CBDC。Facebook宣布Libra计划,Telegram宣布TON代币的发行声明,以及随后公共部门的回应,成为了行业的引爆点。

国际清算银行工作文件#880 央行数字货币的崛起:驱动因素、方法和技术,第4页,https://www.bis.org/publ/work880.pdf

到2019年底,在公开场合中,央行官员相关的暗示变得频繁,尤其是在零售型CBDC方面。自2018年底以来,提及有关零售型和批发型CBDC的演讲次数再次增长,并且整体呈现比较积极的性质。

国际清算银行工作文件#880 央行数字货币的崛起:驱动因素、方法和技术,第4页https://www.bis.org/publ/work880.pdf

各国央行对CBDC议题的兴趣不断增加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在支持饱受Covid-19大流行冲击的全球经济和居民的背景下,法定货币的供应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增长。因此,到2020年,货币供应总量的增长不到3%,而美元的基本货币供应量(M0)增长了50%以上。

维护公众对货币的信心,维持价格稳定,确保支付基础设施的弹性,是央行维持公众地位的主要手段。而CBDC可以作为实现公共政策目标的潜在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央行对CBDC的兴趣与日俱增。

发达经济体的现金支付使用率正在下降。Covid-19加速了这些过程,并提高了人们对于减少现金周转的兴趣。快速便捷的数字支付,在数量和种类上都有了显著增长。为了在数字世界中制定和实现公共政策目标,各国央行积极研究向公众提供数字货币的利弊(“通用”CBDC)。在过去的几年里,人们对于CBDC的理解有了很大的提高。我们正逐渐开始从现金转向数字法定货币。下一步是过渡到完全数字化的货币形式,这可能会对银行业和货币体系带来许多潜在后果,包括对每位企业家、雇员、个人和公民。

通过对有关CBDC分析报告和文章的审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没有人确切知道这种转变将导致什么结果。最有可能的是,CBDC将导致财政、货币和社会政策的终结。央行推出数字货币将导致刺激经济增长、借贷和消费支出方式的改变。

所有这些都将导致数字化的相互结算的空前增长,提高资本周转率,并可能实现全天候的任何数量的实时支付。因此,它将极大地促进经济增长。

CBDC的形式

■ 零售型CBDC(通用)

■ 国内

■ 跨境

■ 批发型CBDC

■ 国内

■ 跨境

■ 混合型(合成型)CBDC–sCBDC

零售型CBDC可以被个人、商家和其他组织用作支付手段,也可以存入个人钱包和银行作为价值存储手段,或用作其他形式的数字支付。

批发型CBDC适用于某些金融机构,如商业银行和清算公司,主要用于国内或国际银行间的支付和结算。

2019年7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作者提出了“合成型CBDC”的概念,也可以称为“具有储备抵押品的私人代币”或“混合型CBDC”。在该方案下,央行允许电子货币或支付服务提供商(PSP)等通常无法获得央行存款资金的金融机构在央行持有准备金,对这些机构进行更严格的保护和监督,同时也有可能改善不同支付系统之间的互操作性。

http://www3.weforum.org/docs/WEF_CBDC_Policymaker_Toolkit.pdf

https://www.bis.org/publ/qtrpdf/r_qt2003j.pdf

国别分析,对于评估CBDC的形式和潜力至关重要。零售型CBDC可以提供安全性和弹性收益,尽管表观风险可能大于收益。批发型CBDCs可以为跨境支付系统提供安全性和弹性收益,尽管目前尚不清楚它们是否会带来超出现有收益的好处。

CBDC实施示例国际清算银行(BIS)采用以消费者为导向的方法来选择CBDC的实施形式。CBDC金字塔的左侧,展示了消费者的需求和六个相关功能,这些功能将使CBDC变得有用。

在金字塔的右侧,给出了央行数字货币的相应设计方案。

中国

中国当前DC/EP试点项目的架构,是一种“混合型CBDC模式”:它包括CBDC,这是中国人民银行(PBC)的直接要求,但实时连接和支付服务则由中介机构(即“授权运营商”)进行管理。央行定期(每天一次)接收并存储零售账户和交易副本。中国人民银行的职责是提供基础设施,而商业银行、其他支付服务提供商和电信公司等中介机构,则向公众提供服务。

2020年10月上旬,深圳市以数字人民币DCEP的方式,向居民分发了50,000个传统的红包,总价值为1000万元人民币(约合147万美元),每个红包价值200元人民币(约合30美元)。在中国许多其他城市也进行了类似的实验。

如果决定将试点阶段往前推进,则DC/EP将会是M0(包括纸币,硬币,及央行存款账户)的附加部分。DC/EP并不打算完全取代现金。

瑞典(瑞典央行)

目前瑞典央行测试单元的体系结构,是混合型的CBDC。瑞典央行目前只向银行和其他RIX成员提供CBDC。社会上的另一种数字货币,是商业银行发行的私人银行货币。瑞典央行的研究人员指出,目前的试点项目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所有流通克朗的电子数据库”,在所有交易完成之前,瑞典央行随时检查这些交易。“他们将其归类为去中心化的经销商解决方案,指出此类项目将要求瑞典央行“在一个或多个经销商未能阻止大量最终用户使用电子克朗付款的情况下,提供应急解决方案”。

试点货币基于R3 Corda分布式账本技术。用于电子克朗的试点网络具有私人性质,并且仅对瑞典央行批准的成员开放。

泰国

目前,数字泰铢(BoT)试点的体系结构是零售型CBDC。Inthanon项目于2018年8月启动,涉及央行与8家主要金融机构,以及技术合作伙伴R3和Wipro之间的合作。

2020年1月,BOT宣布与香港金融管理局联合开发跨境转账原型。BoT的既定目标,是尝试泰国法定货币的代币化版本,作为去中心化实时总结算系统(RTGS)的一部分,以及流动性节约机制(LSM),以及使用代币化泰铢进行银行间债券交易和银行间回购。

在第四阶段,BoT计划将数字泰铢扩展到零售市场,不过行政部门警告称,“这一阶段需要仔细衡量利弊。”

乌克兰

乌克兰认为,CBDC有助于打击其蓬勃发展的影子经济。试点的电子格里夫纳项目包括完全匿名的电子钱包,不过央行指出,未来可能会开发出符合KYC要求的电子钱包。

央行对电子格里夫纳的中心化生态系统进行了测试,该系统涉及两层结构和一层中间商。

第1层由乌克兰国家银行(即NBU,CBDC的发行人)、技术平台的所有者和电子格里夫纳的分布式注册机构组成。中介机构,即银行和代理商被指定通过电子钱包向个人和商家提供服务。第2层由个人和商家组成,他们在广泛的生态系统中进行交易。

乌克兰国家银行的报告指出,乌克兰的主要劣势之一是缺乏现代化的支付基础设施,无法支持未来电子格里夫纳的有效流通。

俄罗斯

俄罗斯联邦的东西方合作伙伴不仅宣布发行了各自的数字货币,还进行了相关试验。

中国已经启动了数字人民币的限量流通。在这样的信息背景下,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再也无法保持沉默。10月13日,俄罗斯银行提交了一份关于发行数字卢布的可能性和前景的报告,供专家和公众进行讨论。

俄罗斯银行的这一举措,旨在就创建数字货币的必要性进行公众讨论和研究:数字货币是否将与纸币和非现金基金一起,成为俄罗斯的第三种货币形式。

不足为奇的是,这份咨询报告对数字货币持轻蔑态度,并多次强调,从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的角度来看,数字货币不是货币。同时,这些论据也缺乏说服力,有时甚至与货币的定义和现状相矛盾。

报告强调,数字卢布不属于数字货币范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数字货币。这是事实。

同时,从经济和经济活动的角度来看,数字卢布将具有数字货币的重要特性:

● 容易与数字平台集成,能够使用智能合约进行结算;

● 高效交易

● 运营成本低;

●无需交易中介(取决于所选的数字卢布模型);

● 可靠性高,操作安全性高,出错概率低。

现有的卡支付系统不适用于数字货币,这需要创建新的支付解决方案来支持数字货币的基本原则,即使用智能合约,最大程度的削减中介机构和成本,最大限度地提高便利性和速度。俄罗斯联邦引入数字卢布,其他国家采用数字货币,都需要建立新的支付基础设施。

如果俄罗斯银行不能通过其快速支付系统垄断这一领域,那么这将为支付创新的发展创造动力,并激励各种金融科技公司进入市场。这反过来又会导致支付市场和金融服务市场的竞争加剧,降低交易费用,从而提高交易的数量和质量。

另一方面,数字卢布的出现,使得俄罗斯无需实施类似于欧洲PSD2的举措,以创建一个开放的银行部门,使非银行组织能够进入拥有更多参与者的支付服务市场。这将使银行节省资金和资源,以实施准入和升级其资产负债表。因此,俄罗斯将能利用开放银行的所有优势,跨越式的发展自己的支付市场。

与此同时,报告对商业银行在新的货币模式中的作用提出了合理的质疑。银行界本身更倾向于“D模式”,该模式否定了数字卢布的诸多优势,让商业银行在客户服务和支付方面发挥核心作用。事实上,它重复了非现金货币的模式。

作者认为,最可取的是“C模式”,即央行在数字卢布平台上开设并维护客户钱包,为个人和法人实体提供进入中央证券市场的渠道,银行执行反洗钱/反恐融资程序,启动客户钱包的开设,并为他们提供其他RBS服务。同时,在所有的“零售型数字卢布”模式中,俄罗斯银行是唯一的发行人。

央行需要数字卢布来完全控制货币发行过程,并确保对数字卢布所有相关操作的完全控制和其透明度。尽管在与央行进行交易的保密性和匿名性方面存在着显著的争议,但我们必须明白,央行和国家将对公民和企业的所有支付和所有账户拥有完全的控制权。这里的问题,不仅仅是市场是否已经准备充足,还有国家本身是否已经准备确保这些数据不受侵犯并防止泄密。

因此,俄罗斯银行的倡议虽然有些滞后,但同时,它无疑具有革命性的意义。

由于俄罗斯并没有放弃其至少作为最重要的地区参与者的主张,除非换一种新的货币形式,否则几乎不可能兑现这些主张。可以预期,仍有许多问题需要央行、政府和市场加以阐述。

总结

过渡到CBDCs,将导致对国家货币的全天候监测和跟踪。国家将在银行集中存储的区块链中记录每一笔金融交易。一旦得到普及,CBDC的引入将意味着不再有“场外”交易,比如支付水管工下班后的工资,或信封里的薪水。当然,这只适用于CBDC,而不适用于数字货币或其他形式的货币。

为了支付产品或服务的费用,我们将被迫使用新的数字国家货币,以便当局能够完全控制所有交易。当全社会不再接受现金时,在中央数据库中追踪货币就变得更加容易。没有人能够删除或修改过去的交易,因为每个交易都有一个唯一的Hash或ID,任何干预都会留下痕迹。这是无法隐藏的。就打击欺诈和犯罪活动而言,这具积极的意义。对社会(和国家)而言,最大程度的透明度将得到保障。

各国政府很可能会决定以某一特定人群为目标,采取微观激励措施,刺激该特定人群在某种商品或服务上的支出。当需要增加消费以刺激国家增长时,政府可以向“中产阶级”发放特别贷款或各类债券。由于这些数据将归政府所有,因此可以将数据划分为人口、社会经济或其他合适的群体。这种新的货币形式可能会颠覆如今获取资本的方式。政府可以直接向其公民提供贷款,并根据其所属的社会经济群体确定条件和利率。

CBDCs可以成为央行的重要工具,在人们日常生活更广泛数字化的同时,继续提供安全的支付手段。公众对央行的信任,对于货币和金融稳定,以及为公共产品提供共同的记账单位和可靠的价值储备至关重要。为了维持这种信任,了解CBDC是否具有司法价值,央行必须谨慎、开放,并与市场参与者进行合作。要真正理解其中的许多问题,包括央行应该在何处以及如何在生态系统中发挥直接作用,以及私营部门的参与应该发挥什么样的作用,需要做大量的工作。

关于作者

Mikhailishin Andrey Yurievich,金砖国家商业理事会金融服务工作组成员,创建金砖国家国际支付体系的合作伙伴。RSPP银行和银行活动委员会支付和结算系统及技术小组委员会成员。俄罗斯普列汉诺夫经济大学企业孵化器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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